關於易凱
Chinese-American Contemporary Artist
1966 年文化大革命開始時,易凱十一歲,正在讀小學四年級。學校停課,使他的正規教育中斷了一年半。經過留級,並只完成兩年零三個月的中學課程後,他於十五歲參軍。在當時的中國,對一個年輕人來說,入伍既是幸運的機會,也是受人尊敬的道路。
他在中國人民解放軍鐵道兵服役九年,最初幾年尤其艱苦。記憶中最難忘的經歷之一,是為一位去世的十八歲戰友畫遺像,以便在次日的追悼會上使用。
那些年間,畫畫是他工作之外唯一的樂趣。沒有老師,也沒有美術書籍,他靠仔細研究報紙每天刊登的宣傳畫,自學繪畫。
1979 年,憑藉持續的努力,以及欣賞其藝術潛力的人士慷慨相助,他獲得機會參與北京解放軍藝術學院美術系的籌建。此後,他參加全國入學考試,以最高分考入學院,專攻中國畫。四年學習後,他畢業並留校任教。
兩年後,他進入中央民族學院油畫研究生班,學習三年。1988 年,他離開軍隊,成為該校教師。
1990 年 3 月 11 日,他以訪問學者身分抵達舊金山國際機場。他不會英語,也沒有經濟支援,只能憑自己的決心與應變能力,一切從零開始。他始終深深感謝美國,以及讓他能在相對短的時間內建立獨立生活的社會制度。
幸運的是,他得以繼續從事藝術創作與美術教育,過著符合自己理想的生活。藝術雖然沒有使他富有,卻讓他能有尊嚴地生活,並投身於自己深信的工作。
他的人生經驗,以及對歷史、文學與哲學的長期關注,使他不斷對照中美文化,思考彼此的長處與局限、成就與失敗。他的藝術實踐,始終伴隨著這些思考及其不斷引出的問題而發展。
對他而言,文化是一個民族在特定地域與歷史環境中,歷經世代創造的生活方式。每種文化都有值得珍視與存在缺陷的部分,也都在不同程度上具有排斥自身邊界之外事物的本能。無論一種文化多麼卓越,任何單一文化傳統都無法滿足全人類的需要。
在他看來,人類進步始終有賴於不同文化相互學習:在發揮自身優勢的同時,吸收其他傳統的精華。透過這些相遇,人類創造出更適合不斷變化之需求的新生活方式。這些創新可以體現在價值觀、制度、科學、藝術,以及無數其他人類成就之中;它們共同構成了我們通常所說的文明。
作為在中國與美國各生活三十餘年的藝術家,他在創作中看見一份責任,也抱持一個願望:讓中國文化傳統與西方文明展開有意義的對話,並在這場相遇中創造新的事物。
回望在美國的數十年,他認為自己主要就是在為這一追求而努力。
他的藝術與文化實踐,立足於研究人類古今中外最重要的文化成果,以及持續思考當代人的生存處境。他把這視為一段足以投入整個生命的創作旅程。在這個過程中,一個信念日益明確:對思想與觀念的理解,遠比盲目模仿技法重要。
多年來,他反思中國數千年的文化傳承,以及近百年間中國經歷的深刻變革。這些思考使他相信,台灣或許承載著保存並持續發展中國傳統文化中某些優秀部分的重要希望。
蔣經國逝世前不久解除戒嚴與政治限制,至今將近四十年。台灣在漫長的中華文明史上完成了一件非凡的事:沒有戰爭與流血,和平實現政治權力交替。與此同時,中國文化傳統與西方文明在台灣及更廣泛華語世界中的交會,也催生了具有全球影響力的創新,從台積電,到與黃仁勳和 NVIDIA 密切相關的人工智慧革命。
對他來說,這些成就為許多台灣人所抱持的信念——台灣已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承載者——賦予了具體意義與文化信心。
他這一代嚴肅從事創作的藝術家,都接受過嚴格的技術訓練。他曾在中國大陸接受七年中國畫與油畫的正規學院教育,之後又沉浸於美國藝術界三十餘年。到了職業生涯的這個階段,技法本身已不再是主要挑戰。繪畫的語言、方法與身體訓練,都已深深內化。
然而,有一個信念始終不可動搖:繪畫沒有死,繪畫必須始終植根於人的雙手。
他不會僅因市場偏好某種藝術形式,就採用那種形式。每件作品都始於審慎思考,要求他全身心投入,調動數十年來累積的經驗、反思、觀察與藝術理解。
對一位作品觀念性強、思想又隨著新體悟不斷演進的藝術家而言,最困難的問題之一,是判斷何種視覺語言最能真實地承載特定主題。
每幅畫從第一筆到他認為完成的那一刻,他都刻意留下約百分之二十至三十尚未確定的部分,藉此迫使自己進入結果仍然未知的領域。
這個過程充滿挑戰,有時令人挫折,有時又令人振奮。探索、發現、反覆、修改與轉化所帶來的理智和情感經驗,已成為他每天都希望進入的精神狀態。
這樣的探索持續帶來新的可能。年近七十,他感到自己的作品仍在深化與進步,這也是他藝術人生中最大的滿足之一。
他的繪畫主題來自對社會現實與人類各種生存處境的細緻觀察,再透過哲學反思,以及更廣闊的歷史文化視角加以審視。主題隨時間、地點與情境而改變、深化;有些最終被放下,有些則縈繞多年。這些選擇由思想與藝術上的需要決定,而非市場需求或商業考量。
對他而言,繪畫是一個要求心靈、理智、身體、眼睛與雙手相互整合的創作過程。藝術家的修養、個性、感知、判斷與身體能力,必須在作品的創造中共同運作。實現這種統一,並不斷深化它,就是藝術家一生的修行。
他的藝術網站呈現人生不同時期的作品。將它們放在一起,便是對他個人與藝術旅程最清楚的註解:他經歷過什麼、思考過什麼,又畫下了什麼。
正是這種思想與藝術表達的自由,讓他的作品有時能在某些社會現實廣為人知之前,先行觸及它們。
正如當時任職明尼蘇達美國藝術博物館的策展人 Stewart Turnquist 於 1999 年評論他的作品時所說:「他的繪畫不僅探索如何讓中美文化相互結合,也為我們指出邁向下一個世紀的方向。」